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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2009 总有一天夜行上路 不再有人等待 两周阴霾,日日加班,抑郁与厌倦,不甘与释然。终于得见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真好。
车行四日,逐渐开始习惯距离、速度与出其不意到来的车或者人。父母与二叔都坐在车上,我说这个城市我最在乎的三个人都在,世界很大其实也很小。
那夜做梦,梦里父亲病危,医生问,是不是要上呼吸机?我说那会给病人带来多大痛苦?医生说会有一点,但是不用就会停止呼吸。我说,可不可以,给我十分钟时间。他说,不行,你必须马上告诉我,否则你的决定就不再有意义。可是,我有选择困难症。很多记忆在那一刻于心中百转千回。我曾经答应过父亲如果生的痛苦大于死亡,我一定放弃挽救,我们没有决定生的权力,我们一定要有决定死的权力。可是这一刻,我不舍得就这样放弃你,我发现即便我曾经如此爽快地接受我们对结束生命统一的看法,可是真的让我为你决定,我无法抛开自己的感情。于是我说,用吧。你开始呻吟,你问我母亲在哪里。我握着你的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一些模糊的声音在心底,我的母亲在哪里?你开始叫痛,你说这是你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候,你问我,我怎么可以让你如此痛苦,我曾经答应过你不会让你痛苦或失去尊严。我开始大叫医生,我说,把所有设备都拿走,我放弃我父亲的生命了,我决定放弃了。
就这样蓦然醒过来,如厕,回房间的时候父亲跑出来问,你这么晚还没有睡觉?我说不是,只是半夜醒来,上一次洗手间。你说,快睡吧,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我轻轻说哦,眼泪突然就流下来。窝在床上,开始抽泣,浑身颤抖,无法停止。父亲终于听到,问我发生什么事情,我说做了一个噩梦。他说这么大的人做个噩梦怎么会这样哭,不就是一个梦吗。我说是的,可是我就是停不下来。凌晨4点半,终于因为哭泣而无法用鼻子呼吸,用嘴巴呼吸的时候会引起干咳,父亲又进来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说不是,只是因为哭泣。他很是不解,说是不是需要去小区门口的24小时药店买些滴鼻液疏通一下。我说不用。他说,可是这样你怎么睡觉呢。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那么好,我过一会儿就好了,你安心睡吧。
从来没有这样在夜里发出声音地哭泣,从来没有这样哭泣到战栗不止,从来没有一次选择困难到痛不欲生。朋友的父亲肺癌晚期,曾经劝过她,应该尊重本人对生命的决定权,我们不应该再加重面临死亡者更大的压力,生者需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因为如论如何这些压力与苦痛都无法与面临死亡相比。她说再痛苦,她都不能放弃他。我说如果你爱他多于爱自己,他痛苦到决定放弃,当我们不能有效减轻他的痛苦,我们就应该尊重他的放弃。可是这个选择如此逼真的梦,让我怀疑我真的是不是可以做到,即便在梦里,最后我答应了放弃,我不能看他如此痛苦,我不能。
后来还是没有忍住,告诉了父亲那个梦。他说,你不是放弃我,你只是先让我回到我父母那里等你。他总是能够让我泪流满面,我说,可是,你知道这样的成全太痛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如此坚强。他说,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还有时间。是你压力太大了,你总是把自己放到选择里,永远没有完美的选择,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另一种选择的结果。你是太累了。我这一生每天和不同的人同桌吃饭,小时候和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然后兄弟姐妹读书或者工作或者结婚,然后在部队的大桌上和战友一起吃饭,然后回家,然后和大学同学,然后结婚和你母亲,然后有你,然后你离家读书,再回来。父亲一直会说起他的“圆桌理论”,是人来人往的快镜头。可是我们最后都会单独走,如同来时一样,只是希望在众人期盼与爱中诞生,也可以在所爱之人的陪伴下离开。
可是时间它从来不休息,它矢志不渝地行走,与轮转,我们一起老去,我们一直在向别离靠近,因为这种几乎公平的必然有时候让我们忽视它到来之前的每一天其实很珍贵,其实很短暂。
二叔说,把我在街角放下,然后你自己开,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你得学会且习惯一个人对付所有的状况。我想起少年的时候在体育场,父亲教我骑自行车,他扶着后面帮我平衡起步,当到达一定速度之后他不断鼓励说不错,挺好。我高高兴兴地骑,突然发现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已经不扶着后座了,然后我就无法平衡了。这是一种心理依赖。
迷路,因为单行道或者无法转弯,黑夜里不断靠边,打电话给二叔,终于绕回。二叔说,你是不是走神了。我说是的,因为我想总有一天,我独自上路,不会再有人等待在街角,也可能不会有人等待在家里。所以这一生,这个时段,其实已然是幸福的。可是我奢望,这还不是最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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