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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7/2006 人鱼碎步
05/07/2006 枕边手书(15) 一天连绵的雨,是第二次拆线的日子,等待。Msn名字改成 “ 今日拆线 雨停出发”。
拆线,董妹妹说,不要紧张,我们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说知道,谢谢。其实,经过上次那样艰难的拆线经历,对这次皮外缝针的拆线不是那么恐惧,不过还是没有敢看那个过程,有些疼,但仍然小巫啦。
医生说,好了,站起来走给我看看。
我一愣,这就能走了?这条61天前受伤的腿;这条56天前第一次手术,钉入钛合金板和9个钛合金钉的腿;这条12天之前第二次从手术室出来疼痛到无法停止颤抖的腿,她真的可以吗?毕竟当我在家努力站起来的时候,脚一着地马上就会发紫且刺痛。
于是父母左右扶着我,我唧唧歪歪地站起来,不敢用力,腿部肌肉萎缩很多,所以有踩在棉花上的感觉,踉跄几步,很是兴奋。父亲说,你好像不是在地球上走,好像是月球上。我说人家的一小步可是人类一大步,我的算什么。呵呵,医生说,给你们一家拍个照片,取名“太空漫步”。
这是个神奇的时刻,61天之后,我的右脚第一次着地,在父母的帮助支撑下,颤颤巍巍迈出了一小步。这是个幸福的时刻,61天之后,"what difference a day makes, 24 little hours……“这首歌对我有了不同的意义。
我的一小步,也是我的一大步。
30/06/2006 枕边手书——感谢史铁生 一周没有出门,仅仅神游。看完了《万物简史》,看完了《亲历宗教》,继续看《病隙碎笔》。从来没有看过史铁生的作品,仅仅风闻过这个名字。住院的时候,二叔带来这本书,是他新买的,扉页上签着他的名字和购买日期,那是我离开上海开始旅行的日期,冥冥中让我们相视一笑,摇头喈叹。那样一个21岁双腿瘫痪,继而肾损伤,又转到尿毒症以致一周透析三次的男子能写出那样睿智诙谐温暖的文字,在深刻的困境中,对神性和人生终极意义不断作艰苦卓绝而又辉煌壮丽的追问与眺望,他无法逃避苦痛的白日,和他思维朗若白昼的黑夜,他分离开的身体,精神和灵魂,是让人惊叹而佩服的,而那些文字的确神奇般地鼓励了我的手术和医院里的岁月。
“史铁生是当代中国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与他的生命完全同构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写作之夜”,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出的却是存在的明朗与欢乐,他睿智的言辞,照亮的反而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当多数作家在消费主义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史铁生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旧坚定地向存在的荒凉地带进发,坚守地与未明事物作斗争,这种勇气和执著,深深地唤起了我们对自身所处境遇的警醒的关怀。”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得主史铁生授奖词 “在一个缺乏宗教传统的国度,一个连宗教也大多的投资着来世福乐的世俗化国度,铁生有价值的饥渴却没有特别的神学崇拜。他的思考仍然充满着活泼知识而没有偏执迷信,他的言说仍然平易近人而从不故作虚玄,但他的理性足迹总是通向人生信仰的地平线,总是融入一片感动和神圣的金色光辉。在这个意义上,《病隙碎笔》几乎是一个爱好科普知识的耶稣,一篇可以在教堂管风琴乐声中阅读的童话,是一种在尘世中重建天国的艰巨努力。”
——韩少功 神游让生活变得也可以很宽广,好像李敖从未去过北京法源寺,可是他居然也写了两百多页的文字,问他何以?他曰神游。
当我把之前的日记打到网上之后,我突然问自己:我的心无他求是不是有可能更是因为我知道那些要求绝不可能实现,所以我不去奢望?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自由带来诱惑,诱惑带来挑战。如果我可以自由行走,是否能够依然如此心如止水?日子过得很快,每天忙碌,想着怎么鼓励自己,怎么锻炼自己,还有一些缥缈的东西。害怕去想现实的东西,真的害怕。我只去想那些温暖我的细节,心怀感激,做我父母的孩子,好像二十多年前那样寸步不离的依赖,这是幸福的,也是无奈的,更是愧疚的。本质上还是喜欢逃避的孩子,即便知道那些种种都等着我不可能绕过,但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28/06/2006 枕边手书(14) June 23rd
今日手术。这是我44天来的第三次手术室,常规的,门诊的,急诊的。
大雨倾盆之后打车去医院。急诊室里面忙忙碌碌。等待,看到各式病人被送进来,母亲不肯推我去外科急诊病房,她害怕血腥的场面。我看到双腿都被包扎的女子,我不知道她怎么度过这个夏天,我只伤了半截腿,也有两周的时间躺着不能翻身移动,后面一个月也是翻身艰难,常常一个夜晚也就是两个姿势。手术前如厕,站在厕所里,看到另一个行动不便的女子,艰难移动。我突然想到在成都锦里和周亮争论女中的教育就是告诉我们男性能完成的事情我们也可以,除了不能站着上厕所,我笑了,我发现我也可以了。
急诊手术室门口都是血淋淋的病人等待判决,生存或者灭亡?是进入病房,还是停尸房?轮椅无法进入手术室,医生让我从后门进入,可以避开血淋淋的人群,而且在工务员的帮助下只要跳一小段路就可以到达我的手术室。
和常规一样的深绿色床单和被褥,可是简陋很多,手术台上无影灯很亮,医生已经全副武装。她的手指在我的伤疤上按动,我需要拔出下部第三根长钉子,她说:“不要紧张,很快就可以完成,打麻醉有些疼,然后就好了。”我说好的,我侧躺下,抓紧了床。消毒,麻醉。我感觉针头穿行在我伤疤下面,我努力控制我喉咙里面的声音。医生说安慰的话,她说多给我一些麻醉,手术时候就不太会疼了。我追问:“医生,是不疼还是不太疼?”医生说应该不会疼。她问我:“这里有感觉吗?”我很书生地回答:“有感觉,可是我不知道正常麻醉后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其实医生什么时候划开我的皮肤我并不知道,我感觉医生在拔钉子,有一种酸胀的感觉。医生问:“疼吗?”我说没有,但是酸胀。医生说那是拉扯骨头的感觉。然后医生开始用螺丝刀旋拧要取出的钉子,那是很奇怪的感觉。我从墙壁上的瓷砖反光里隐约看到医生在动,她问我,“你看到我在做什么?”我说:“穿针引线。”手术结束,缝针,包扎。
医生把钉子用纱布包好给我,说:“带回去做个纪念吧,还带着你的血液。”我说谢谢,她真好,一直记得我拆线时的不情之请。医生把我扶下床,和工务员两个人扶着我出来,找我父母。工务员说,你弹跳挺好啊。我说要是穿跑鞋,还要好。8:30,我离开手术室,医生刚刚得以喘息在我拍摄等待X光片的时候匆匆去吃晚饭。
然后是疼痛,深深的疼痛,彻夜。因为服用其他药物,所以坚持不吃止疼片。我和自己说,上次手术之后疼得更加厉害,因为已经使用镇痛棒所以不能再补充止疼片或者针剂,所以这次我也一定可以熬过去。24小时,之后就会好很多。
(继续中……)
枕边手书(13) June 22nd
发烧了,在这样的高温天气,很难受。不开空调,裹着毛巾毯,皮肤疼痛,灵魂游弋。
清晨37.4,下午38.2,咽喉疼痛,我焦急于明天就是手术的日子,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刻发烧?我不断喝水,即便如厕对我而言是一种负担;我用毛巾冷敷,擦拭手臂;我不断告诉我自己,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退烧,一定能够明天手术。焦灼,彷徨,冷热,疼痛,我昏昏沉沉的身体,唯一清醒的是我坚持我要拯救自己不延误明天的手术。
少年的时候有时候突然想赖学,希望发烧,于是不断念叨,最后成功了。我想现在反过去是不是也应该可以?可是晚上7点多钟在身体感觉似乎好很多的情况下,体温表已然显示37.9。于是告诉自己,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可是这样一个高温的夜晚,对一个发烧的,骨折的,身上有多处伤疤未愈合的,拒绝空调的人来说,是不容易度过的。
两周前听说我要比别人多一次手术来取出最长一个钉子的时候心内排斥,可是现在我祷告我明天可以手术,我不愿意推迟,我乞求上天的成全。父亲说,实在不行不要勉强,我们再等等。我说不,我明天一定可以。
我相信我自己,好像我倒下的一刹那,我相信他们可以找到手机信号求救,我相信那些藏人能把我抬出森林,我相信他们不会扛着担架摔倒,我相信我可以坚持到成都的医院,我相信我可以七八个小时不上厕所,我相信我可以保住我的腿,我相信我可以坚持到上海。其时也许不是我相信,是我愿意相信,我心理暗示我必须相信,就好像约伯相信上帝,即便他也曾经因为不断的苦难而有所动摇,但是最终醒悟。
傍晚的时候,大雨滂沱,空气一下子清凉不少。我感激上苍,给拒绝空调的我一个降温的环境,好好睡一觉,过了今夜,一定就会好起来的。
(继续中……) 26/06/2006 枕边手书(12) June 19th
有一天突然想到渝信,那样热闹的饕餮场面,可是感觉遥远而麻木,就像看一个与几无关的广告片,没有任何渴想和眷恋,反而觉得陌生。这是一个平静的过程,平静得让我有些恍惚。当这些场景和麻木如浇在磨砂玻璃上面的水一般流过去的时候,我突然清醒地发现我似乎一夜之间忘记了很多习惯:不上班,所以也不加班,不化妆,不挑选每天的着装和包袋,不使用钱和信用卡,不佩戴隐形眼镜,不去餐厅和酒吧,不聚会,不出游,不呼朋唤友……
我每天6:30-7点起床,如果去医院,就5:30起床;中午有1-2小时午睡;晚上11点睡觉。洗漱如厕花费了我大把时间,每天看书,若干日写字,躺着做力所能及的活动,偶尔上网或者看电视。每天很快地过去,倒未觉无聊,心如止水,唯一的波澜仅仅只是病情。空闲的时候也会自己和自己说话,好像童年时喜欢的那样,我依赖我的父母,我有时候恍惚我是不是真的回到童年。我没有怀念往昔那些丰富多彩的生活,一部分因为我潜意识里面也许有隔断效应,一部分因为我的注意力过于集中在一部分事情上,而其他所有都成为一种混沌的遥远,还有一部分就是那些稍纵即逝的美好仅仅是一刹那的逃避而非长久的幸福和平静。
父亲说他去美罗城的时候,看到starbucks里坐着的女子,breadtalk里在他旁边挑选面包的女孩子,他心里难受,因为他想他的女儿原来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那些自然发生的事情现在变成一种奢侈。我听了笑了,心里仍然波澜不惊。我想如果他不说,我似乎未曾想起那些生活的片断,那么我究竟想了些什么呢?
然后我想起我唯一想到过的怀念只有一件:坐在citizen里一改常规地喝那里的拿铁。那是我离开上海之前最后一个周末的下午做的事情,和二叔和董博。我第一个到,坐在露台上,等他们,无所事事发呆。看着一个女子抱着婴儿哄他睡觉,我当时想,那是个在咖啡香气里面长大的孩子啊。所以,平静是幸福。我想到citizen是因为,那是一个内心平静淡然的下午;我不觉得在家养伤的日子无聊,是因为即便心潮澎湃,但目标专一,心无旁骛,是另一种寂静;我不怀念那些看似热闹的生活是因为,那时候即便忙碌如斯,但仍然内心浮躁。
一直是一个喜欢不停思考的孩子。父亲说是因为我衣食无忧,可以无病呻吟,想来是有些道理的。当我的医疗费用不断增加,我的薪酬不断减少的时候,我已经无暇眷恋那些加了巧克力酱的摩卡,那些阳光露台上的下午茶,那些音乐妖娆的酒吧,那些觥筹交错的聚会……只是我感激上帝,因为始终无法放弃我那些不能创造任何货币价值的形而上的思考。
应无所住。金刚经里的语言。如是我闻,但愿如是我行。
(继续中……) 枕边手书(11) June 13th
去植物园,想赶在梅雨之前。深呼吸,心旷神怡。在大树的庇护下,河边有跳舞的人群,更多的是那些带着小小孩子和婴儿的母亲或者老人。小小的孩子奔跑或者坐在推车里,我和他们一样被父亲推着,我很不好意思地和他们平视。
小小的男孩子直愣愣看着我的伤腿,他祖母说,“你看,阿姨的腿摔坏了,所以你以后走路要小心,慢慢地,不能乱跑。”男孩子一动不动,挥开他祖母拉他的手,他似乎被我的腿吓到了,我的微笑对他毫无作用。他突然拉着祖母的手嚷嚷:“抱,抱。”我说,“没关系的,你好好走路就不会摔跤的。”他不理会,坚持要祖母抱,他似乎对走路产生了恐惧,死活不肯自己走。父亲说,“你要多走,越是抱着以后越容易摔跤。”小男孩更加恐惧了,几乎要哭出来了,嚷着要回家。他甚至不肯坐进推车里,也不愿意多逗留一分钟。我抱歉地看着他祖母吃力的抱着他推着手推车离开了。
很大的树荫,和父亲漫无目的地聊天,时间飞快,他走与上次不同的线路,给我看他拍摄各种植物的地方,他是细心体贴的男子。轮椅的一个螺丝松了,母亲来送螺丝刀,她在路上摔了一跤却不让我告诉父亲,我看到她肿起来的膝盖,心里疼痛。我担心那肿是比我伤口更加严重的事情,妈妈,请不要如此坚强,请不要!
(继续中……)
枕边手书(10) June 11th
是手术后第一次复诊,等待X光片,隐隐觉得腓骨断处的裂痕似乎模糊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忘记带之前的X光片,父亲回家拿。于是我坐在轮椅上等待,看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表情迥然,还有处理事故的警察,交涉的人群。想起那时候病床护士说他们骨科新大楼使用了还是病房紧缺,因为交通事故越来越多。
躺在推床上着“某某物业”制服的工人腿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纱布,皮鞋上都是污泥。于他,若需要手术那是灾难性的,若幸运得只需要绑个石膏的话,医疗费用和耽误几个月工作的代价也许也是难以承受的。我不知道他们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夏天的时候是不是会有空调,他怎么如厕和清洗自己,更不用说如我般被精心照顾。我的心里是难受的。然后又推进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女子,她不断呻吟,身边有其他工友,他们帮她处理单据,跑进跑出,可是他们无法帮助承担那个女子的恐惧和痛苦。
医生说伤口长得可以,位置挺好。横呈的伤疤迎来很多人观看,医生摸着脚踝突出的圆骨说,过两个礼拜过来做个小手术,把最长的那个钉子先拿出来。我惊愕地看着她,她笑笑地问我,怎么,又皱眉头了?我说我以为都是一年之后取出,没有想到还要分步走。她说没有关系,上个麻药,很快的。其实我内心恐惧,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要清醒地面对他们取出钉子的过程,上次用了电钻,这次还要用什么样的工具呢?刚刚长好的肌肉又要重新被划开,这是残忍的过程。可是我只能想早拿出一个钉子也好,明年取出钢板之后骨头上就可以少一个洞洞要长全。只能这样,毕竟医生说这个钉子取出就可以功能训练了,否则一旦踝部吃力,钉子断在里面就麻烦了。所以我的伤疤也只好如我们有些道路般开开合合了。
(继续中……)
枕边手书(9) June 7th
高考第一天,清晨的时候坐车去医院。
十年前我参加了高考,这样的季节和清晨同样地赶赴一个地方等待一个结果,都关乎命运。那天是试图推迟却不期而遇的生理周期,腹痛带来慌张,感觉无比艰难,似乎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因为害怕不能控制结局,12年寒窗只争朝夕。结果结局很好。
十年后同样的季节,生理周期因为各种打击而紊乱,腿里钉了钢板,身体开始难以抵挡其他病毒的乘虚而入。一样的慌张和艰难,一样的因为对结果的无法控制,而结果还有他的结果。30天不到的时候,第二个手术,疼痛牵连我的腿,医生很照顾我的不便,我们各自以艰难的方式完成这个过程,我说谢谢,给您添麻烦了。她说不用客气,你不容易。
感谢我的父母,这一路不离不弃的陪伴。当我脆弱到无法面对众多结果的结果的时候,他们不仅仅陪伴我,更加鼓励我。父亲说他们会帮助我治愈所有伤痛,不仅仅是身体的,也是心灵的。他推着轮椅带我去植物园,每天走不同的方向和路径,停下的时候,有时候他帮我托着腿,他一直站着。公园里众多幼儿坐在或躺在婴儿车里被父母或祖父母推着前行,我好像是他们的放大版本。母亲在家里忙碌,每天帮我擦身,洗漱,端茶递水,送饭盛汤,不停换洗衣服……从日出到日落,清晨5点多到晚上11点多,她永远有做不完的家务,而她其实是如此手脚麻利的女子。我心里面是愧疚和心疼的,有一天想,如果我的父母是因为我的结婚生子而照顾我,那他们也许会感觉幸福很多。
我应该振作起来的。我应该可以战胜心中的恐惧的。我不能被打倒。有一天我要健康地照顾我的父母的,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幸运的孩子,看到那些已经是幸运的细节就应该快乐起来的。我一定可以度过这个考验。
(继续中……)
24/06/2006 枕边手书(8) May 31st
今日端午。
给帮助我的朋友发短信:端午山鹰步难行,苏河龙舟不见影,香囊艾叶门前挂,不喝雄黄感恩情。
清晨无意发现身体发出的颗粒,惊恐尖叫,不断洗手,浑身冰冷,那种惊恐和悲伤蔓延开来,血液降到冰点刺痛,是另一种崩溃的边缘。
无法求医,无法手术,对身体厌恶和恐惧。
父亲替我去了医院,给我鼓励,敌强我弱,我强敌弱。我鼓励自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虽然对未知的恐慌如同一个地雷阵,你不知道他们究竟会扩大到多大范围,究竟在哪里布了局,是没有尽头的揣测和忧伤。
上帝啊,这是不是劫数的尽头?我该怎么做才能够得到救赎?请帮祝我克服恐惧。请帮祝我继续坚强。请帮助我能努力康复自己的身体和心灵。请帮祝我能够让心灵平静下来面对困难和苦痛。我一定可以度过难关,我会好起来的,没事的。
June 4th
今天傍晚去了阳台,第一次直接接触外面的空气,单腿站立,然后坐着看书《旅行者》,做土耳其的专题,那日在电视见到广告于是让父亲帮着买来。是自己原来计划今年或者明年去的地方,异域,神秘,风情,那些朋友。可是我现在躺在这里,那些计划好像一张地图被风吹到了池塘里,被水浸透,字迹模糊,然后酥烂消失。
在阳台上,日光下,抬头有蓝天白云,飞机飞过后的痕迹,楼下大把大把夹竹桃盛开,广玉兰含苞待放。六月,每每看到这些花树,总是会想起菁菁校园,青葱岁月。
在家中艰难行走,父亲抬着我笔直抬着的腿,母亲扶后,我拄着双拐,有些地方需要倒行转向。和父母打趣说,去年此时学车倒桩,今年此时倒行自己。
也有悲怨的时候。那些安慰的电话总是说,没事的,会好的,不要紧的。他们是一番好意,毕竟劝慰的话语本来就很难措辞。而其实我更愿意听他们说,这是困难的,可是你会度过的,你一定要努力,你肯定可以的。我需要对我的鼓励,我不需要对我状态的一味良好肯定。可是换个位置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得比他们好,至少经过这一次,我想我会努力在以后做得更好,我还是愿意重复我父亲客观的鼓励,我给自己心理暗示。我比病毒大那么多,我要比他强大。与最倒霉的人相比我已是幸运,上帝已是厚爱。
所以一切都会过去,我会如从前般健康。我坚信。
(继续中……)
23/06/2006 枕边手书(7) May 29th
第一次看到伤口。
医生不放心两度拆线的伤口,于是来给自己换药。母亲说,你看看你的伤口,现在不害怕了。那依然是自己想象之外的形象。刀口并非一条直线,有些曲折。医生为了美观绕线在里面,所以伤口上没有纵横的疤痕,仅仅好像划伤一道口子。因为消毒药水和长久不见光及不清洗的缘故,那个部位在我看来就好像一块腊肉,我很旁观地注视她,心灵寂静。她肯定不美好,我不知道清洗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忧伤,我就那样又看着她被医生包扎起来,像是看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而所有见过这个伤口的人都惊讶于这个疤痕,他们都说好,我知道她确实已经是力求完美,可是无论如何,她总是一道疤,对我来说没有好坏之分,只有略丑和恶丑之分。医生已经尽力把她做成一个温柔而不狰狞的伤口,我心存感激,毕竟我从未提出过这方面的要求,仅仅在知道需要手术的时候说过“我宁愿一辈子瘸,也不能让我腿上有十几公分的伤疤。”女医生记住了我的嚎啕和当时的不可理喻,她手术结束和缝伤口的医生说:“女孩子要漂亮,你缝得好看一点。”
时间能够冲淡很多事情,伤口亦然,我坚信不已。
(继续中……)
16/06/2006 枕边手书(6)
May 25th
今日拆线。
心里一直是对拆线有些害怕的,可是他们都说拆线不疼。医生亲自上门,说,线很长,拆起来有些疼,忍忍。我说,好的。如麻醉不顺一般,拆到一半,线断了在里面,线头缩了进去。医生无奈,是她不曾料到和遇到的事情,说抱歉。
大雨滂沱,黄昏的时候,医生在工作了30多个小时之后再次上门,带了两套工具和注射器的针头挑寻线头。我一手紧紧拉着枕头,一手拉住床垫。医生说,我会很温柔,你忍忍。我说,好。疼到要出声的时候就重复念“坚持”,这效果要比咬紧牙关来得好,也不会因为叫出声音影响医生情绪。医生说,再坚持一下,就看到线头了。我说,好的。她说,不好意思,是不是疼得厉害?我断断续续回答说,可以忍受,比挤血丝好多了。
挤血丝是手术之后医生用纱布绷直沿着伤口挤压滑动以期把淤血清理干净便于伤口愈合的一种手段,每每病房里进行这个项目的时候都是惨叫声。有一次是从我开始的,疾叫后,轮到19床的小女孩,在她的惨叫和嚎啕以及对医生的乞求声中,我突然泪流满面。
拆线的时候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都会过去,我要忍住不叫,那是对医生最大的配合。我努力去做了,在最后医生把镊子伸进伤口拔出线头的时候我实在无法继续轻声念叨“坚持”而是本能地叫了出来,但是努力克制了音量。医生说:“拔出来了,你看看。”她把十多公分长的一根蓝色线给我看,说:“你留作纪念吧。拔出来,我就放心了。”我说谢谢你。为了我的伤疤好看,让您费心了。
疼痛,骨头断裂的时候,骨肉分离的时候,骨头遇到钢板的时候,骨头生长的时候。推出手术室回到病房,一直昏昏沉沉,6个小时之后可以使用枕头,可以湿润嘴唇。有时候感觉眉头有些痒,却伸不动手去挠一下。午夜的时候疼醒过来问母亲几点钟了。母亲帮我擦汗,说:11点了。我说,那还是今天?她说,你睡吧,很快就会到明天了。可是我疼啊,我不能移动身体,我无法控制呻吟。时间变得缓慢,我几乎五分钟问一次时间。母亲告诉我时间,每次都安慰我说快了,快到什么时候了,快天亮了……我说,怎么天还是黑的,天什么时候能亮呢?我等不动了。我的腰椎插着镇痛棒,可是我仍然疼,疼得浑身湿透。疼累了可以睡着十几分钟继续清醒询问母亲时间,如是一夜,又一日,以至于傍晚姨妈来看我的时候,我哼哼哈哈说了一些话之后居然睡着了。
我很害怕,明年取钢板的时候要再次手术,我很害怕,这样的煎熬再来一次。
枕边手书(5) May 24th
术后第14天,理论上可以拆线。医生说明天过来,我说谢谢。
和朋友说病中更知人情冷暖。有些朋友每天来,有些常来,有些平时觉得不错的没有来,有些平时一般的倒也跑来问候,有些没有来但是却默默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住院第一日,接待探访13人。术前,一切尚还新鲜。
19床是个13岁的女孩子。去年冬天的时候车祸,入院手术,但是一直钢板排斥,所以这次是来拆除钢板的。一家老小常聚床头,每晚两人陪夜。是个外向活络会察言观色的孩子,精神好的时候还会给我讲笑话,让我做脑筋急转弯,她会告诉我儿童和成人的蛋白粉有何区别,动手术的过程和恢复的过程,还会说手术时候医生使用电钻的时候你会浑身颤抖,手术过程吸氧不贵,贵的倒是吸氧的管子。她说,你知道吗,我腿里的这根德国钢丝和14克庆大霉素球居然要1400元,简直比金子做的还贵。她每天给她外公打电话,发嗲,最后总是撒娇着说想吃什么。他们家每天好似床前聚餐,一般人数都在4人以上。女孩子每晚睡前还要加餐一顿肯德基,吃得不亦乐乎。
20床是个60多岁的妇人,松江人,折断了肩膀,每天夜里呻吟。据说事发那日早晨骑了三轮车去拿些小生意活回家做想补贴下家用,不想不巧就摔了下来。手术前一直是她妹妹日夜守候,也没有人送饭,也未见她其他家人探望。父亲说:“你太善良,你要求他们来啊。3个孩子轮流来总可以吧。”妇人说:“他们要上班,路又远。”她说住院手术费用都是儿子出,女儿嫁出去了就不管了。父亲说这个和城里不同,儿子女儿应该平摊药费,这样他们压力就小些,毕竟都有责任的呀。妇人说,农村就是这样的。可是说到钱,她愁眉紧锁,没有医保,她儿子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术前医生谈话,先问她:“20床费用有问题吗?”她们姐妹俩急忙说没问题,然后她妹妹问:大概费用多少?医生问是用进口钢板还是国产的。她们说国产的。医生说国产的便宜几千元,但是不能保证牢度,螺丝之类会有松动的可能,而且塑形效果不如进口的理想。于是老妇人说考虑一下再答复。这谈话听了让人心酸且汗颜。为什么我们国产的钢板听着简直就是质量不过关,这样的东西也能救死扶伤?
后来手术之后看到了妇人的两个女儿,轮流陪夜,但是一直没有见到她儿子和丈夫。父亲说他见到过妇人的儿子,来了一次,和媳妇有争执,似乎为了钱。母亲为我送菜的时候总多带一些给妇人,有时候他们不收。母亲不像父亲般指责妇人孩子的不孝,只是附和说他们路远,送吃的也不方便,这样也顾全了妇人的自尊心,吃得也能不那么不快。
父亲问19床的小女孩:“你看着房间里面3个人,年幼,年轻的,年老的,看到什么差异吗?”女孩笑笑不答。她母亲有次不小心给她擦身的时候碰到伤腿或者镇痛棒,她大哭着让她妈妈走开,她说再也不想看到她。父亲和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知道的时候不怪你。在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你妈妈在病房里痛哭。所以即便她碰痛了你也是不小心和懊悔的,你不可以这个态度对待她。如果50年后你母亲病得躺下,你会不会像20床子女那样说‘妈妈我忙,没空来看你。’”女孩笑笑,沉默到最后才说,“50年后我也退休了。”父亲说:“那么30年后呢?”女孩转移话题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她永远不正面回答问题。比我小时候厉害多了。
(继续中……) 枕边手书(4)
May 23th
8日早晨,医生查房,说明天手术。我一愣,我怯怯地问,可不可以后天,我没有心理准备。医生看着我,然后说可以那就后天。后来父亲说我是孩子气的,可能很少病人会提出如此要求。
10日手术,第一台。
清晨起床准备,7:45的时候运送人员来接我,深绿色的床单和被子,他们把我抱上去,推出病房。父母紧跟在后面,到达手术室专用电梯前,看到母亲已经哭泣,微笑着伸出手拥抱她,说:“妈妈不哭,会好起来的。”没有带眼镜,看不清父亲的眼睛。母亲说:“让你爸爸也抱抱。”
然后进入电梯,到达另一个楼面电梯前换到另一张推床,再进入电梯,在等待室,已经有6个和我一般的病人在等待手术,7张床并列,上面挂着手术室的号码。然后再有运送人员把我们推去各自手术室,问推我的工人:“每天在这里工作是不是能看开很多事情?”他笑笑说:“这个怎么说呢?”他们每天做接送的工作,从电梯到手术台,换床,上绑,再从手术台回到电梯,重复会不会麻木,我不得而知。或许于他们,这仅仅是谋生的手段而已。和搬家公司的劳力并无太大区别,仅仅在于运送对象和体力的不同。
术前签生死契。护士,麻醉师,医生逐一交谈,告知,签字。一系列的并发症和后遗症以及种种意外的可能。父亲说,你要仔细阅读后才签。可是其实有什么区别呢?签字是唯一的结果,因为那是手术的前提。所有等待手术的病患都会签这个霸王条约,人人平等,只是抵押上去的是自己的身体和生命。
想进手术室的时候给医生一张条,上面写:我把我的腿当作一个毛坯给您,您是否能如上帝般还我一个和从前一样的艺术品?父亲说这有些矫情,即便这是我真实的想法。多年前那个热爱的男子说你有好看的脚踝。多年后我无法避免在脚踝上划长长的伤口,也许一辈子无法湮没。而更重要得绝非疤痕,而是我的关节是否能一如往昔般灵活?她的活动范围会否受到影响?
在医院的病床上拿二叔的硬币求卦,四爻上有变动,“谦”成“小过”。二叔说,“谦”是六十四卦中唯一一个没有凶的相。只要小过不成大过,低调踏实总能“君子有终”。可是他一定准确吗?说得的确像是现在的腿伤。但愿如他所说,但愿终能顺利度过。 (继续中……)
15/06/2006 枕边手书(3) May 22nd
回家,日子重复着过。父母放弃了他们的生活完全以我为中心。有时候心无旁骛,很安静地发呆,不想任何事情的时候也是一种轻松。
夜里疼痛地醒来,轻声呻吟,等累了再昏昏睡去。蕾说,可怜啊,疼到辗转难眠。我没有回复她,其实是疼,甚至无法辗转。翻身是个全家运动,一下子觉得原来能在熟睡中翻个身居然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健康是尊严的基础。疾病的时候,身体暴露在他人面前,医生,亲人甚至是陌生人。你会很无奈,你又没有理由拒绝,你只是一个横呈的身体,好像一个故障的机器。手术之后身上插了很多管子:上面垂下静脉滴注的管子,腰椎上插着镇痛棒输入器,伤口伸出引流多余血水的吸球管,床下面还挂着尿袋,各种液体进进出出,维持着生理机能。
去照X光的时候,护理员把我整张床连带那些管子和袋子一起推去放射科,我穿着病服一路上被很多人看,他们还看到我床下的尿袋。我的心里是难过的,虽然我也好奇于在这样一个角度仰望人群。可是那一刻,我从那些陌生的同情研究眼神里看到了自己尊严的瞬间瓦解。
相信自己的心理机能,相信事发前的冥冥预感,相信事发后的清醒与理智,乃至再后来手术中的昏昏沉沉也许并不缘于麻醉,而是心里的自我保护意识,隐隐似乎那些苦难只是一个梦,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甚至都不愿意说服自己那不是梦,那才是现实。
想念外面的世界。出院的时候,贪婪地看车外,好像《越狱》里面哥哥被押出去见他儿子的样子。因为知道从此居家数月,当然,这都可以忍受,只要腿好,只要功能健全,已是大幸。
(继续中……)
12/06/2006 枕边手书(2) May 17th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我看到他渐渐苍老的容颜,他思维和表达的速度远远不如从前,可是在关键时刻依然清晰而果断。 5月6日应该是他们高中同学整个年级的集体60周岁生日庆典,父亲之前一直很期盼那个日子,作了很多联络工作,甚至5月5日还前跑去聚会地点看看。可是5月6日清晨我的一通电话改变了他那天之后的几乎所有生活方式。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熬过了一个瘫坐着的夜晚,看着时间到了7点,打家里的电话,父亲接听。我说:“爸爸,我和你说一件事情,你是否可以保持平静?”父亲说:“可以,你说。”他声音平静,即便前一夜因为我被困雪山而彻夜难眠。他说你快回来。我说已经改签当日机票。父亲说他当时是震惊的,但是无论如何始终好过另一个人打电话给他说:“山鹰爸爸,我和你说一件事情,你是否可以保持平静?”
于是父亲错过了他期待已久的集体生日,他说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次,七十岁的时候他们不再可能组织如此规模的聚会。可是我怎么才能够弥补这一切呢?我永远无法补偿你那样一个珍贵的记忆,那样一个和青春有关的岁月纪念。
我伤了我的腿横呈在这里,我心里也是有很多歉意的。我确实辜负了我的家庭责任即便我从来没有故意破坏他。父亲说我无意责怪你的摔倒,可是那么些事情发生之后,你是不是应该反省你的处事方式和你的人生?
梦里出满身的冷汗,脖颈潮湿永远在出汗,似乎又躺在长满苔藓的栈道,雪山起伏,那些善良的康巴汉子抬着我,枝桠纵横,眼光直射在脸孔上,蓝天白云似乎遥远。
想起木格措看到天空中飞过一只鹰,自由高傲,是自己一生无法企及的方式。世界那么大,而我究竟能够走多远?
May 18th
“珍珠”外围影响,下雨。
深夜的时候,隔壁病房的爷爷不断呻吟,寂静中这呻吟尖锐而无孔不入地揉进你的心里,忧伤不已。父亲说那个爷爷进行了截肢手术,那个缺失的空间触目惊心地呈现着,血染红了床单。父亲说这样一个夜晚足以抵消那个爷爷一生之前的所有幸福。
清晨,另一侧隔壁房间陌生的年轻男子一直拄着双拐在走廊逡巡,一直哼唱:我的未来怎么办,怎么办?这歌声刺耳且不绝于耳,在寂静的走廊上替代了前一个晚上的老爷爷的呻吟。
我惶恐地在这里感恩,感激我仍然有手术的机会,感激他们给我机会重生,感激他们只是给我用了电钻而没有使用电锯。可是我可不可以再请求,减少我父母的忧伤和痛苦?当命运已经使然,爱总是比恨更加美好的情感。
(继续中……) 枕边手书(1) May 7th
长假最后一天,理应此刻在回程的机场。上海艳阳,成都想必也是。那些艳阳和种种成为一种恍惚,我已经提前返回,在一片洁白的病房,上帝又一次铁面无情地驳回了我的祷告,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May 16th
入院第十天,开始接受命运。愿自己能如约伯般通过上帝的考验。上帝从不许诺光荣与福乐,但是他会保佑信心和希望。那个时候心灵宁静,并未见到上帝任何承诺,可是我们可以让自己走在光明里,用上帝的光温暖自己的行程。 一个又一个夜晚,疼痛,湿漉漉的身体,不能翻身的僵硬而或不断艰难地靠人帮助挪动,清醒与沉迷……连续几个夜晚在梦里回到雪山湖泊,纵横的原始森林里苔藓纵生。拉住二叔的手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是在说梦话。他轻轻说,好的好的,我相信你,好好睡。
第一次见到周亮跟拍的受伤之后的相片,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心里有尖锐而钝重的疼痛。有一部分思维其实已经关闭了过去的门;而另一部分思维又不愿意打开未来的窗,于是我静默在此时此刻。静默到有时候恍惚地以为此刻才是一个梦境。不敢想啊,不敢想啊。
踝部牵引的时候,手术的时候,换药的时候,挤压血水的时候,任何一次疼痛的时候会试图揣测上帝的用意。而在这个清晨,突然想到母亲喂食按摩我肢体的时候,父亲为我奔走给我鼓励的时候,那么多朋友亲人探访问候的时候,克服每一次疼痛终于能够擦汗松一口气的时候,可以在帮助下偶尔翻身的时候,同样也是上帝的赐予。
可是我当然,当然不甘心躺在这里,在我20年代的最后且弥足珍贵的两年里。我当然恐惧,一辈子有那么多路要走,那么多个阴雨天,那么多次考验和苦难。还有苍老的时候会如何……可是思维没有止境,我不能改变任何劫数,如果他已经发生,那么也是命运的一种,百味之一。
少年不经事的时候希望经过苦难和考验,想看看自己是否如想象中般坚韧。长大后,很多事情陆续发生,开始胆怯,和上帝说我放弃了,我不想考验自己坚强的底线。
母亲节的时候托朋友买了贺卡写感谢的话语。拥抱妈妈说你原谅我好吗?她说好的。那些陪夜的夜晚,母亲总是不停地帮我擦汗,按摩,透气,喝水,扇扇子,凌晨的时候她趴在床沿上,我稍稍一动她就惊醒。她说这就是我给她的节日礼物,我们都是心酸的。好像当我得知要手术的时候,我失声痛哭,母亲抱着轮椅里的我,说不哭不哭,可是她一直在哭。也好像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母亲哭泣,我说不哭妈妈,会好起来的。在心里,我是愧疚的,可是她是母亲,她爱我的心于是包容了我的一切过失,无以为报。
(继续中……) 26/05/2006 伤情报告5月5日上午11:40左右,在四姑娘山长坪沟的栈道上滑倒,右脚踝嵌入两块栈道木板中扭伤,导致右脚踝及腓骨骨折错位。 ![]() 十几个康巴汉子轮流抬着担架,硬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我从原始森林里抬到了沟口的救护车上。 ![]() 他们是那么善良淳朴的人,一路上和我开玩笑分散我的注意力,他们给我挡着阳光,因为说城里的姑娘都怕晒黑。 ![]() 他们让我出了沟坐起来看看他们当中谁最帅。我说都帅。他们说不行,一定要分个高低。他们让我唱歌,我说唱不好,你们都晕过去就没有人抬我了。于是他们唱。 ![]() 高原刺目的阳光,蓝天白云,其他游人的注视和窃窃私语,对摔下担架的恐惧,对他们是否能坚持不倒的恐惧,对脚踝受伤程度的恐惧,对治疗的恐惧,对离开城市距离的恐惧。唯一感激,我没有高原反应。 ![]() 出了森林,救护车一路颠簸,到达简陋的急救站。 ![]() 当地急救站没有任何设备,医生草草用木条简单固定。 ![]() 等待,下午终于联系到车返回成都,7个小时车程,翻越4600多米的巴郎山,下雪,一片水气里几乎没有能见度。两车相遇,彼此无法行进,进退两难的危险之间,开始流泪,我不知道,这等待会延长多少旅程,而这延长会否给我的腿致命的判决,我等不起阿。 ![]() 晚上11点到达成都骨科医院,我10个小时无法如厕,路上除了巧克力不敢吃任何东西。和同伴说,请告诉我一切实情,我需要自己定夺。医生说两处骨折,但是来得及回上海治疗。我心中一痛,颠簸大巴上的祈祷终于驳回。重新牵引,固定,开登机证明。医生送我到门口,我感觉他目光忧伤。 ![]() ![]() ![]() 改签机票,31小时之后到达第六人民医院。医生建议手术,但是可以先上石膏看看效果。牵引,石膏,X光,失败。我和医生说我不要手术,我们可以不可以再来一次。父亲说你何必折磨自己,牵引是如此疼痛而效果根本不能保证。一刹那的崩溃。 ![]() 5月10日手术,5月19日出院,5月25日拆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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