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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2009 总有一天夜行上路 不再有人等待 两周阴霾,日日加班,抑郁与厌倦,不甘与释然。终于得见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真好。
车行四日,逐渐开始习惯距离、速度与出其不意到来的车或者人。父母与二叔都坐在车上,我说这个城市我最在乎的三个人都在,世界很大其实也很小。
那夜做梦,梦里父亲病危,医生问,是不是要上呼吸机?我说那会给病人带来多大痛苦?医生说会有一点,但是不用就会停止呼吸。我说,可不可以,给我十分钟时间。他说,不行,你必须马上告诉我,否则你的决定就不再有意义。可是,我有选择困难症。很多记忆在那一刻于心中百转千回。我曾经答应过父亲如果生的痛苦大于死亡,我一定放弃挽救,我们没有决定生的权力,我们一定要有决定死的权力。可是这一刻,我不舍得就这样放弃你,我发现即便我曾经如此爽快地接受我们对结束生命统一的看法,可是真的让我为你决定,我无法抛开自己的感情。于是我说,用吧。你开始呻吟,你问我母亲在哪里。我握着你的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一些模糊的声音在心底,我的母亲在哪里?你开始叫痛,你说这是你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候,你问我,我怎么可以让你如此痛苦,我曾经答应过你不会让你痛苦或失去尊严。我开始大叫医生,我说,把所有设备都拿走,我放弃我父亲的生命了,我决定放弃了。
就这样蓦然醒过来,如厕,回房间的时候父亲跑出来问,你这么晚还没有睡觉?我说不是,只是半夜醒来,上一次洗手间。你说,快睡吧,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我轻轻说哦,眼泪突然就流下来。窝在床上,开始抽泣,浑身颤抖,无法停止。父亲终于听到,问我发生什么事情,我说做了一个噩梦。他说这么大的人做个噩梦怎么会这样哭,不就是一个梦吗。我说是的,可是我就是停不下来。凌晨4点半,终于因为哭泣而无法用鼻子呼吸,用嘴巴呼吸的时候会引起干咳,父亲又进来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说不是,只是因为哭泣。他很是不解,说是不是需要去小区门口的24小时药店买些滴鼻液疏通一下。我说不用。他说,可是这样你怎么睡觉呢。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那么好,我过一会儿就好了,你安心睡吧。
从来没有这样在夜里发出声音地哭泣,从来没有这样哭泣到战栗不止,从来没有一次选择困难到痛不欲生。朋友的父亲肺癌晚期,曾经劝过她,应该尊重本人对生命的决定权,我们不应该再加重面临死亡者更大的压力,生者需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因为如论如何这些压力与苦痛都无法与面临死亡相比。她说再痛苦,她都不能放弃他。我说如果你爱他多于爱自己,他痛苦到决定放弃,当我们不能有效减轻他的痛苦,我们就应该尊重他的放弃。可是这个选择如此逼真的梦,让我怀疑我真的是不是可以做到,即便在梦里,最后我答应了放弃,我不能看他如此痛苦,我不能。
后来还是没有忍住,告诉了父亲那个梦。他说,你不是放弃我,你只是先让我回到我父母那里等你。他总是能够让我泪流满面,我说,可是,你知道这样的成全太痛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如此坚强。他说,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还有时间。是你压力太大了,你总是把自己放到选择里,永远没有完美的选择,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另一种选择的结果。你是太累了。我这一生每天和不同的人同桌吃饭,小时候和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然后兄弟姐妹读书或者工作或者结婚,然后在部队的大桌上和战友一起吃饭,然后回家,然后和大学同学,然后结婚和你母亲,然后有你,然后你离家读书,再回来。父亲一直会说起他的“圆桌理论”,是人来人往的快镜头。可是我们最后都会单独走,如同来时一样,只是希望在众人期盼与爱中诞生,也可以在所爱之人的陪伴下离开。
可是时间它从来不休息,它矢志不渝地行走,与轮转,我们一起老去,我们一直在向别离靠近,因为这种几乎公平的必然有时候让我们忽视它到来之前的每一天其实很珍贵,其实很短暂。
二叔说,把我在街角放下,然后你自己开,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你得学会且习惯一个人对付所有的状况。我想起少年的时候在体育场,父亲教我骑自行车,他扶着后面帮我平衡起步,当到达一定速度之后他不断鼓励说不错,挺好。我高高兴兴地骑,突然发现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已经不扶着后座了,然后我就无法平衡了。这是一种心理依赖。
迷路,因为单行道或者无法转弯,黑夜里不断靠边,打电话给二叔,终于绕回。二叔说,你是不是走神了。我说是的,因为我想总有一天,我独自上路,不会再有人等待在街角,也可能不会有人等待在家里。所以这一生,这个时段,其实已然是幸福的。可是我奢望,这还不是最幸福的。
18/04/2008 信仰 那日写完space, 把家里Msn的名字改成“God is a Girl". 其实也就是歌名的引用罢了,不想却引来信仰问题。Diah从老么远的地方来质问我名字的缘由,他说,请在我仇恨你之前改了你的名字。我想了半天似乎并不记得他是一个基督徒或者天主教徒,也有可能他是一个伊斯兰教徒,很久以前聊起过信仰,远得自己都忘记了时候。我说我只是引用了一首歌的名字,那还是你们德国当红的演唱组的歌曲。他说上帝于他的神圣不可侵犯,吧啦吧啦。我想上帝如此万能,他能感觉我的景仰心和敬畏心,他也能感觉我并非针对他的引用,他总该是博大宽容的,不会是斤斤计较的。
可是,这个却让我想起很多事情。创始纪2:7里面说,耶和华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2:18里面说,耶和华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2:22-23里面说,耶和华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个人面前。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圣经里面并没有说上帝是按照他的形象造了亚当,可是似乎每个人都会自然而然把上帝想象成一个“他”,即便他是一个含糊不清的形象。我不知道如果那首歌的名字改成”God is a man",会有人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吗?我不知道。究竟是上帝用他自己的样子造了人类,还是男人们用他们的样子造了上帝?而即便让我选择,我似乎也无法给上帝推出个女性形象。于我,上帝是所有人类无法解释的力量的总称,他是一种混沌的力量,弥漫在宇宙中,而我无法想象宇宙外的世界,每次想到这里,大脑如囚笼般疼痛,我们的远方,我们宇宙的尽头究竟能够触及到上帝的哪里?当齐天大圣翻不出如来掌心的时候,人类是否曾经够着过上帝之手?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把那些杰出女性称呼为先生就是一种尊称,比如谢希德先生,杨绛先生,冰心先生……,我不知道这个先生和老师有没有关系,而我们说起教书先生的时候,又何尝没有质疑,难道教师都是男性? 可是看创始纪,用我无法改变的女性视野,怎么看都觉得夏娃才是亚当的上帝。当亚当孤苦伶仃的时候,为什么上帝要为他造伴侣,是因为他的生活能力有问题吗?他有那么多血肉骨头,他无法承受一个人的生活,而夏娃只是他的一根肋骨,她居然能够帮助他,继而将智慧带给他,并从此背负各种惩罚陪他继续一路走。怎么看都是夏娃拯救了原来懵懂只是个奴隶的亚当。于上帝来说,他也是对亚当恨铁不成钢的吗?他对夏娃也是有所顾忌的吗?
《法苑珠林》卷九四:“生无信仰心,恒被他笑具。”去美领馆签证,冗长的队伍,严格的安检,前面的男子笑称,这里比上海市公安局还要安全。也会有秩序混乱的时候,身后的上海男子微笑着劝阻插队的男子,最后无奈地说,中国有时候排队是很混乱,但是中国人也是懂得排队的呀,对不啦?我是一个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任何凭证的单身女子,当上帝也看不过亚当一个人过的时候,单身人士在任何国家签证难度的增加也不足为奇。我热爱白头老鹰,我的热爱不是因为美利坚,而仅仅是因为我的名姓和父母的期许。可是我还是感谢他们给了我通行证,虽然我很愤怒他们生硬地将号码单子钉在了我的护照封底上,毕竟要是每个领事馆都这么做,10年期的护照背面该有多少新伤旧痕啊。可是你只能看着他们订,甚至没法礼貌地提出建议。
Msn上满目红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可以称为一种信仰。外交从来都是国家之间的博弈,那个英国政客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更多国家的政治领袖们都拥有天上地下的掩体,冲杀在最前面的是军人与民众。上帝与撒旦站在一起,在对立的政治立场上,彼国的正义可能就是他国的邪恶,他国的正义也会是彼国的邪恶。那些越战中九死一生但在回到美国时痛苦一生的军人,那些无法逃过伊拉克战场从此需要心理医生不断帮助的美国大兵,如果谴责拉登恐怖,那么美国人为什么把战火燃烧在异邦的土地上?如果天赋人权,那又为什么展开一次次战争杀戮无辜?这是政客与政客的斗争,他们高高在上,拥有话语权,豁免权,躲在安全的城堡里,铺天盖地抛撒的是民众的热血,牺牲掉的是平民的性命,燃烧尽的是爱国者的激情,成就了还是政客的利益。
我是个天真的孩子,我相信人类是个家庭。即便家里有矛盾,但是如遇外敌我们还是能够团结一致。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国家的视野上升到人类的视野,当上帝让不同的语言将人类建造巴比塔的梦想成为泡影的时候,我们再一次陷入塔倒人散的局限之中。可是也许我们确实永远无法团结起来,庞大的人类,日益贫乏的资源,争夺是生存的前提,成王败寇的先人教诲,弱肉强食的世间百态。我们终于还是无法与上帝抗衡,我们再也不可能造另一座巴比塔。
金晶是好样的,那个追着火炬流泪且微笑的女孩子也是美丽的,如他们所说,他们只是做了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会做的事情。当我们把“崇高”的定义偷换成“应改”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还应该摇旗呐喊,振臂高呼?民族情绪从来都是最容易被激起的,可是民族的强大从来都是每个国人在分分秒秒时时刻刻踏踏实实地做出来的。无数个默默无闻勤恳一生的中国人,无数个在各行各业孜孜以求勤奋进取的中国人,无数个用自己的智慧为人类历史作出贡献却从来没有获得过媒体垂青的中国人,他们是中国人的脊梁,他们用自己的平凡汇成不可抗拒的发展的步伐。在msn上改个名字很简单,即便最后我们还是在美国人的软件上传达这种声音,可是我想,认真学习,勤奋工作,强健身体,幸福快乐,文明礼貌,宽容大度,这该是更加实在的从我做起,强大祖国吧。
15/09/2007 不同之时 不同之人 傍晚的时候路过易初莲花,是父亲喜欢的超市,叮嘱要买他喜爱的东西。在人群里,推车一个人走,买了两瓶红酒和一瓶bailey's,妈妈也很喜欢的榴莲,一大堆重物,已是克制。
买完单,坐在门口的广场上,天空中没有星星,看着人群发呆。突然在想这一生曾经和多少人一起去过超市。次数最多的是蕾,大学4年每周一次,一度成为习惯,那时候大包小包真的不知道是怎么拿回复旦的,甚至有一次还叫了同屋的小佳来校门口帮忙。另外还有中学的同学,同事,朋友,男朋友,母亲。有时候是为自己买,有时候是为别人买。有时候自己推车拎着篮子,有时候可以肆意走动只管取物。多久了,不记得了,似乎很久没有去超市了。突然忧伤,一个人坐着,满车的东西,在人群里给二叔打电话。
婚姻是改变女子的重要原因吗?是的,可是所有的婚后女子都一样吗?也不尽然。有一天我结婚了,我也会变成那样吗?我不知道。身边的女朋友大部分已经结婚,大部分中的大部分有了孩子或者准备有孩子。我们的聚会,从外子说到孩子,从孩子说到房子,从房子说到车子,从车子说到牌子,从牌子说到票子……
我一个子也没有,我听着她们兴高采烈地诉说,我也很高兴得见故友,我也不拒绝这些所有女人或多或少或早或晚都会有兴趣的话题,可是为什么女人和男人就是有那么大区别?为什么婚后的女子话题很难脱离她的婚姻,婚后的男子可以一如既往和你谈哲学,生意,做人,旅行,世界,甚至从光说到相对论,或者不说什么,把酒言欢,默契十足?是女人更加专一,男人喜欢卖弄?是女人更加依赖家庭,男性永远独立?我没有答案,这并非一个价值判断,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妈妈前几日告诉我说小时候外婆总说我本该是个男孩子,跑快了,投胎成了女子。我听说的时候很惊愕,因为那个双眼不得见光的陌生老人也曾经如此告诉我。呵呵。
为了孩子,她们放弃了工作;为了可以不工作,她想要有个孩子。我在想diah说,如果你爱你的家,你就不会在乎爱的方式,赚钱养家是一种,在家照顾也是一种,不分高低,男女分工而已。可是我说,我不能接受,我不能不工作。很好的朋友某日说最大的理想是当家庭妇女,我记得我诧异地问她,我明明记得从前你是说想当市场总监。她说不是,是家庭妇女。
十点的时候,分开,她们是归心似箭的女子,家里有等待她们的外子携孩子;我是感觉夜晚尚未开始的女子,即便点了一杯鸡尾酒,上来的居然好像加了奶油的冰摩卡。婚姻是期望一生的厮守和扶持,为了这一生的守望,付出一部分自由也理所应当。
上个周末,是幸福的。采访爱马仕CEO,传人以及丝巾艺术展的总设计师。那是郁郁寡欢的一个礼拜,我从未期许会以如此幸福的夜晚结束。CEO说,他们家族做葡萄酒,即便他并非爱马仕家族成员,但是他们的理念相通,把一种有生命的东西变成另一种形态。他们帮助他们的顾客拥有快乐幸福,所以他们的产品不是一个单纯的包或者丝巾,那是一种快乐。传人是创意总监,他说他们是桥梁,连接着设计师&工匠,正是这些工匠的辛勤劳动,才让那么多梦想得以实现,所以他们也是了不起的人。而总设计师老爷爷受到帕金森症困扰,行动说话都很不便,跪着采访他的时候想起霍金,上帝给予他们一些常人不具的禀赋,又同时带走一些我们都有的基础。我平视他,可是我感觉我仰望他,他很喜欢使用梦想这个词,这也是本次丝巾展的主题。我最后问他,这一生最大的梦想是什么?他说,飞行,像鸟儿那样自由地飞行。我和他握手,我说我的中文名字是鹰,飞翔也是我最大的梦想,但愿有一天我们能够梦想成真。我看到他混浊的蓝眼睛,有血丝,他很兴奋,补行贴面礼。那天,又感觉有一种光从天顶照下。一如18岁那年在礼堂舞台上肆意演说时的光;而或是04年末在浦劲舞池里倒数新年到来时蒙受的光。上帝亲吻我仰起的额头,他将一种幸福感恩宠于我。我工作,我享受。
12/08/2007 如茧缚身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标题,在打开新添加文章的时候,顺手就打下这四个字,我看着她们,很久,继而把我msn名字从coulda woulda shoulda也该成了她们。
是平静的周末,内心波涛汹涌,在植物园疾走,大汗淋漓,神清气爽。可是其他的时候,当我不得不坐在电脑前面,不舍昼夜地发呆,因为无法继续我的写作。拒绝所有人的邀请,说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必须写完她们,我没有时间。可是这一刻,我真的很难继续那样痛苦地写,我厌倦这样没有生活的工作。于是你们说,时间都是人安排的,忙碌永远不是理由。你们都是对的,可是我也没有错。你们说工作是为了让生活更加美好,可是你已经背离了你的初衷。是的,你们也没有错,可是我喜欢我写完每一段落的感觉,我喜欢不停学习到新鲜信息的感觉,而且还有很多喜欢之外的东西,即便没有让生活更好,我至少需要生存下去。
为了写hermes,看剧集,里面说:勇敢不是不会害怕,而是能够正视问题,作出正确的选择。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不是正确,一个又一个,每一刻,即便我一直感觉自己是个有选择困难症的孩子,即便每一次和朋友们在一起点菜的时候常被批评太作,呵呵,可是那些独自面对的选择呢?那些突如其来的别离;那些无疾而终的相聚?
为了不该忘却的纪念,这是上上篇尚未结束的旅途回忆,可是我发现忘却是如此不可抗拒,我们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也无法一次次回忆相同的旅程。很多人,很多事,当我独自坐在这里发呆的时候,如电影般从眼前闪过,我一遍遍看,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停留。
你说:你累了,你应该歇歇。他说:你应该享受生活。你们都说,你不能够再继续这样加班。然后有很多个声声音在说;你付出什么?你得到什么?我不知道,有时候付出是幸福的,有时候得到是幸福的,有时候不知道是幸福的,可是我知道我不是幸福的,至少这一刻。
背景是john denvor永远在重复的《perhaps love》,喜欢他的歌词,他的葬礼上用了这首歌,我想那一定也是他会喜欢的。这里没有葬礼,可是我为什么无法停止哭泣?
21/04/2007 心理需求 在经历了两次住院之后,我发现自己的确是一个心理需求很高的人,尊重内心的感召。
第一次得知需要手术的时候,极端排斥,终于发现无奈是如此深刻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暂停所有的想法。于是那个清晨,医生查房的时候通知我次日手术,我惶惶地回答她说,可不可以拖延,我心里没有准备好。所有的医生看着我,我仍然没有感觉我的要求其实如此与众不同,我并不明白,在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我的身体怎么可以被切开?
第二次住院手术的时候,父亲在为陪夜发愁,他希望母亲可以正常休息,毕竟陪夜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情。我很犹豫,因为于其他人而言,陪夜是个体力活;于我而言,他却是一个心理活儿。母亲是那个可以让我有安全感的港湾,我是那个依赖她的孩子,我害怕如前一次一般的痛苦,彻夜的疼痛,无法喝水,无法移动翻身,满身的汗水,偶尔睡着时挥之不去的梦魇。母亲拉着我的手,给我擦汗,和我说天快亮了,她抚摸我没有知觉的身体,她像哄一个婴儿那样哄我。是多么强大的母爱让两个多月没有出门的她居然能够去到医院陪我过夜。内疚啊。
麻醉是可怕的事情,撇开第一次手术麻醉师的手忙脚乱,更大的恐慌来源于自己。手术的时候和麻醉师说我很害怕,她说没有关系,麻醉很好。我说我是害怕那种失去知觉的感觉,你有一个僵死的身体,当我无意中摸到自己裸露的腰部,我在想他们把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放在了我的腰部,直到突然我意识到那其实是我自己的身体,是我的皮肤和肌肉,我如此恐慌。当你触摸自己,所有的感觉完全来源于伸出去的手指,而被触摸的地方毫无知觉反馈,这是多那可怕的感觉。于是当我感觉到我伤口疼痛的时候,我感谢上帝,无论如何,能够知觉痛也是一种拥有,我感觉我身体在复苏,她开始渐渐变的柔软。于是我真的害怕麻醉,不仅仅是身体上那种难以描述的感觉,更因为心中无穷尽的恐慌,对身体失去控制的担忧,以及脑子愈发清醒的副作用。
隔壁年迈的87岁的老妇人要求他的孩子手术前全部到齐,孩子说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们都会到齐等你,不是开膛破肚的手术,不用担心。我想她的要求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说她害怕下不了手术台的顾虑。我说,对任何一个人来说,他都希望在进手术室前能看到她爱的人,她需要被鼓励,她需要带着亲人的爱和信心和等待独自去往手术室,这比回来时候你们的等待更有意义。去往手术室的路很长,很冷,我不停地和推我去的工务员说话,这是我奇特的经历,我想知道他们的感受,我也希望我可以让自己从对手术的恐惧中分神。
下了很久的《外科实习生格蕾》一直没有看,特地留到这次手术。熟悉那些医院的场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镜头,身体插满各种管子,成功和失败的案例。在手术台上看到护士给医生系身后的衣服带子,一下子想到《格蕾》里面开场镜头,从一双手给为一个女子拉上背部晚礼服的拉链叠画到一双手给医生背后系上手术服带子;从输液滴管中流下的液体拉到酒瓶里酒倒入酒杯。和医生说为了适应手术的气氛开始看这部片子。医生说有没有看过《昏迷》?我说没有。她给我说剧情,手术医生和国际器官贩卖集团勾结导致手术中病人因为麻醉失败而死去。她说你会害怕的。我说我还是更加愿意看到那些救死扶伤的医生,他们如上帝般拯救生命,他们让我深深崇敬。
另一个同房的89岁的老妇人的儿媳信奉基督教,每天晚上帮着老人忏悔,希望企得耶稣的救赎。老妇人不解,问:可是我没有罪啊,我怎么就成了罪人了?儿媳说我们总归曾经恨过人,骂过人,这就是罪行。如果你虔诚,你一直呼唤耶稣,他肯定会拯救你,让你腿好起来。即便我始终认为功利性应该排除在信仰之外,可是我仍然认为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们的确需要信仰,他可以是上帝,可以是耶稣,可以是佛,可以是真主,也完全可以是一个你爱的凡人,或者一个爱你的人,或者一件你要完成的事情,或者是某项事业,一个目标。我们总要创造一些希望让我们可以熬过苦难,我们总要自己鼓励自己不放弃任何希望,积攒更多信心,获得更大的体力。
这里也是,谁说写字不是一种心理需要?这些文字发在了网络上,送达了心灵。
25/12/2006 回归 12楼,往下看,有阳光的下午,延安路高架上车来车往,反光的车顶让路变成一条河。还有老城剩下最后的新式里弄,红顶的小房子一幢接着一幢,想起瑞士,可是我知道我在上海,生我养我的城市。慢慢笑开,我发现,我的灵魂终于归来,回到上海。
上海啊,上海。
没有休息的城市,灯红酒绿,疲倦的笑容,和暴躁的心灵。有无数张嘴巴在和我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痛。
-你说你痛哭,在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说,流泪不一定是最坏的方式,生活总要继续。握紧手心什么都没有,摊开手掌什么都有了。
—你说你爱上一个比你小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我说,为什么爱她?你说,她是复旦毕业的,聪明。我说复旦毕业的每年那么多复旦从来是聪明的结果而非起因。你说,你痛苦。我说,如果爱了,为什么不和她结婚。你说,我怎么知道我离婚了,她一定嫁给我?我说,这就是有了主食,再吃甜点的人的借口。你说,为什么不能吃两份主食?我说,如果你的胃不难受,谁又能劝阻你?你说,过去真好,都可以很多份主食。我说,那你回到过去,只是不要回得太猛,直接抵达母系社会,变成主食。
—你说,你爱他,可是他犹豫不决,来来回回,又似从未开始。我说,什么时候才是结局?可是结果还有他的结果?
—你说,你爱上他,可是似乎他没有什么意思。我说,那你就说,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没有意思?
—你说,你累了,你没有兴趣再爱,看吧,让时间来回答。我说,时间就这样一直过去,结局就是你放弃答案。
—你说,算了,我看你们就算了?我说,可是怎样才能算了?你给我找一个,让我可以爱?
我累了,说话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争执的时候,流泪的时候,睁开眼睛的时候,闭上眼睛之前。我的心有时候满满的,有时候空空的。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许其实是知道我想要什么的,我可能就是不知道我此时要的是不是也会是我彼时也想要的,或者我还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07/11/2006 写殇 一个月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整个十月,是上海最美好的季节,在2006年,他延续了近两个世纪以来最长的夏季。没有旅行,是国定的假日延续着病休的状态,和回归之后疯狂的加班。
写稿,永无止境。大多是关于钟表,我在他们不舍昼夜的走动中夜以继日地工作,把msn名字改成“周末成了一个形而上的白日梦”,突然感伤。
文字,是自己喜欢的方式,因为热爱才可以书写。看那些奢侈品的介绍,其实不愿意把他们称为奢侈品。奢侈是个贬义词,而这些经过岁月洗礼却岿然不动且更加熠熠生辉的品牌绝对不是仅仅单凭运气。我不能说他们的价格一定是合理的,但是肯定是合情的。毕竟,这个世界能够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好像现在,msn上喜欢写字的朋友更新文字的频率都越来越少了,甚至消声匿迹。所以我愿意把他们认为是经典品牌,著名品牌或者就是品牌。对他们而言,修饰已经是多余的,存在和继续的历史代表一切,毋庸置疑。
可是我不热爱那些品牌,我没有那样狂热的眼和信仰的心,我的血液不会因为他们的光辉而沸腾,我的钱包不会因为他们而倾囊。所以我知道我写不好那些文字,可是他们是我的工作,而时间是我的紧箍咒。
芒福德认为,钟表在社会生活中取得主导地位,其影响是深远的。这不仅改变了人们的生活节奏,而且也改变了人们的时间观念。1345年左右,一小时划分为60秒、一秒划分为60分开始变的普遍。这种划分变成了人们行动和思想的参考点。记录时间变成了计算时间和分配时间。 从14世纪开始,时间的运动变成了指针的空间运动,时间也就具有了封闭空间的特征。它可以被划分,可以被充满,可以被延长,可以被缩短。时间成了一个独立的、机械的、可计量的世界,成了一种抽象时间,成了“第二自然”,完全与生命的自身规律和人类的行为相分离。“抽象时间变成为了生存的新媒体。有机功能本身被它所调节:一个人吃饭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到时间了;一个人睡觉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到时间了”,而在此之前,“牧羊人是从母羊的分娩来计量时间;农夫是从播种或期待收获来计量时间。”人们的时间观念彻底被时钟改变了!新技术改变的不仅仅是人类使用的工具,更重要的是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芒福德才说,“是钟表,而不是蒸汽机,是近代工业的主导机器。” 于是乎,我看到上帝创造了时间,而人类创造了钟表,上帝把我们栓在生死轮回之间,但他永远微笑着站在在轮回之外;而人类把自己栓在钟表刻度上的时间里面,世代不得挣脱。
把那些被删除的文字放在这里,是小小的墓冢,以肆纪念——
************************************************************** 宝玑,以及宝玑历任的每一位制表师就是这样用自己的生命来赋予宝玑表生命,用自己的时间来雕琢这一款款展示时间的臻美之品。而标明时间的宝玑数字则是宝玑表的另一个标志。这些阿拉伯数字的顶端像鲜嫩的花茎般伸展开,优雅若寂静的蓓蕾。流畅而从容,素雅而淡泊。 ************************************************************** 宝玑的故事还在延续,也许231年对宝玑来说还只是个开始。那些滴滴答答不舍昼夜的钟表仍然会从一代人的腕上传递到下一代人的手上,这些带着前世体温和故事的钟表最终把自己镌刻在了时间里。 ************************************************************************
这些珠宝是冰冷的,他们象征着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些珠宝又是温润的,他们记录着无需流芳百世但求厮守终身的美好爱情。 这璀璨的珠宝在世人眼波的流连之间彰显着主人的荣华富贵, 又在后人传颂的听闻之中缄默了无数的经典时刻。
16/09/2006 川流熙攘 5个月没有进入过市区,再次走在南京西路上的时候感觉疏离。从地铁口到办公室的路上铺满木板,掩盖住挖开的人行道地面,我站在那里注视这些长条木板,这些曾经让我失足的木板路,我没有勇气站上去如其他行人般从容地走,我犹疑地又下来,我最终走在了机动车道上。中午的时候,流量并不大,而我发现我几乎丧失独立行走的能力,我害怕那些汽车,甚至飞快疾走或者东张西望的行人,我知道我看上去和这马路上任何行走的路人并无二致,可是我知道我的确不同了,在钢板拿出以前,我不能有任何微小的疏忽。
去步行街和父亲会合,川流熙攘。他在华联买好东西等我,我像一个异乡人那样走在南京东路上,突然感觉这个城市的陌生,或者是这种热闹的陌生。不断抬头看,我不知道华联究竟是哪幢楼,每次抬头的时候微笑,想起从前人们说起国际饭店在上海甚至远东的地位,说起那些非本地人抬头看国际饭店惊叹于他的高大的时候不小心把帽子都落到地上。呵呵,然后我看到了永安的牌子,我知道我到了,可是我不知道商店居然把名字又改回去了。
受伤,休养,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让疼痛减轻,让心灵平静。每天可以看到天空,树林,嘻笑的孩子,走在黄昏里不管天气多么炎热仍然手拉着手的老人……蝉褪去壳爬上枝头开始鸣叫,那么响亮的合唱声此起彼伏,一季过去了,树下常常有他们坠落的身体,渐渐没有那些嘹亮的声音。看似空洞的荷塘在夏季来临前突然密密地长满荷叶,荷花,睡莲轮番上场,那样朵朵摇曳,顾盼生姿之后也无法流连地去了,今天这朵,明天那朵,现在,荷塘已经没有花朵,有些莲蓬已经枯萎,在冬天的时候,荷塘就会像从未有过生机那样空洞一片,而这夏天的勃勃生气似乎只是幻觉。紫薇是花期很长的植物,我每次经过她们都开放着,在看似枯老的树干上,抽出长条,末梢开满细小的花朵,密密麻麻,经久不衰。……
我不知道,工作的回归之后,我又开始回到原来的世界,原来的我,这几个月来逃开的一切又会回来,我心底的那些欲望是不是又会滋长起来,每一件东西都是物质化的呈现,理想是一个容易被人嘲笑的词眼。在网上和一个以色列朋友聊天,他在法国,西班牙,澳洲生活多年,去年开始定居曼谷。他回到以色列,说不能适应,很多景色依旧,可是人们的思维方式和观念已经无法沟通,他说那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不舒服,就好像我的心灵对自己要回到这个物质城市忙碌生活的那种排斥,他说他庆幸自己十几年前走上离开的旅程,他说他诧异居然想念他在曼谷的家。我们常常叹息,都是没有归属感的孩子。我想:那些餐厅,咖啡店,柜台,所有为我们生活提供服务行业里年轻先生和小姐的笑容不会比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突然扭头向你投来的一个笑容单纯。加班填补了一部分你突然感觉无所适从的时间,可是心灵呢?究竟应该抓住现时的幸福不想着未来,还是为了未来可以牺牲此刻的快乐?我们想要的生活究竟是终极方向还是把我们带回起点?父亲说,你在逃避,你的上进心呢?我不知道,我发现我的脑子不好使。
没有视频和语音设备,我不使用它们,于是tam独自在skype上滔滔不绝,像一出独幕剧。母亲进来问我那是什么声音,我说是个电话,在电脑里。你的声音在音响里被扩大,我已经不能认出这个声音,除了一些单词的特殊口音。黑夜里,我就坐着听你一个人讲,好像小剧场里,我寂静无声,倾听你的独白,只是这一次,没有影像,你的声音在音响里面,身体在万里之外。你无法看到听到感知到我在寂静里因为你的叙述而落下的眼泪,那是已经封存的记忆。我说我的抱歉,我们都已经走得太远,在你在上海的时候,在你不再在上海的时候,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心灵,我们如何丈量和克服距离,我们如何为我们不同的背景文化而妥协? 你说你有时间可以等待。我说如果可以,多年前你为什么没有选择等待。你说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固执?我说我们不说了,说下去又要争执了。你笑了,我也笑了,也许我们还能做朋友?
口舌之快是我常常失去事情良好结果的致命所在,他们一次又一次改变我的命运。好像大学毕业的那次,我记得系主任和我说你说的都很对,可是你究竟要哪个结果,你得为接近你要的那个结果说话。可是我选择了痛快,我的一时痛快让我失去了一次机会,虽然我永远无法评估那个机会在我生命里究竟是不是一个契机。可是怎么办呢?我想要那个结果,我也不想让我的唇舌违背我的心灵。既然这样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Let it be. May god bless me.
14/01/2006 去留 春节出游迟迟没有安排,二叔是不可能了,其他人也各有安排。去寒带吧,太冷,不喜欢;去热带吧,一个人又不敢去游泳。
直到Erez说他在吴哥已经呆了一个多月,对啊,可以去吴哥!正好遇到莹,说她可以同行,于是我有了奔头,屁颠屁颠地搜索起来。网络真是个好东西,要找什么就有什么。
于是在确定了落地签和开销预算之后,打电话预定机票。销售先生说,太晚了,都订满了。我连说三个日子均被告之售罄之后,直接问,那么到什么时候有呢?他用上海话告诉我说,哦哟,3号以后票子铺天盖地,要伐?我一愣,说来不及。他说你怎么不早作打算?要么只能问问跟团的了。我说,跟团没有意思,可是要早到什么时候才能订到呢?他说春节的单子很多都是十一之后就开始陆续预定了,要么你抓紧安排一下五一的行程吧。我说,啊,春节还没到,已经要订五一的啦?他说中国人多呀,又是小飞机……嘻哩哗啦说了一堆,唉,我说谢谢你,我再看看吧。
于是爬上airasia,那是个好地方,便宜。问题是中国境内出入点只有厦门和澳门,而从厦门只能飞曼谷,从曼谷到金边倒也很便宜。Erez说,要么你们先来曼谷吧,然后再去金边。可问题是因为飞机周转过多,查了半天,时间总有问题,不一定正好一次航班跟着一次都能顺利订到。唉,莹说要么再看看其他地方。想想又不平,机票怎么会紧张到这样?关键还是人太多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中国人在流动,那就不得了了。另外不平的是,为什么人家的机票能打折那么厉害?或者同样是往返机票——从中国到欧洲回中国,就是要比从欧洲到中国回欧洲要贵,可是里程明明是一样的?!
撇开这个不说,办公楼里新换了保洁公司,在走廊遇到擦窗台的保洁阿姨,问她春节放假吗?她说新公司还不知道。我说以前的保洁是放假的,你们都不问吗?她说没人敢问。我说为什么。她说管得很严,平时不允许他们说话。我说,一年到头,春节也不能回家团圆实在是太苦了。她左顾右盼,轻言几句之后,说谢谢你。我说为什么谢我,是我谢谢你才对啊。她笑笑地说我得走了,我突然感觉我们像两个囚犯,放风的时候话中有话地说了几句,一看风声紧,就撤了。
看着她怯怯地走开,我突然想,她是一个在外劳作了一年的中年女子,应该有家有子,也许她春节回不了家,在异乡,她是黯然神伤的;而我是一个在本地劳作了一年的年轻的女子,未婚无子,也许春节只能呆在家里,没法去遥远的异乡,可能仅仅跑个短途,也是心有不甘的。上海好啊,可是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再好也不能让我甘心365天停留。
人和人和人,何止天壤之别啊!
11/12/2005 给我小侄女的一封信周五午夜的时候开始给杉杉写信,因为第二天要交给大伯伯带去给她,是谋面一次的侄女,那个时候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在回家的高架上,就想着要给她写些什么,有些片段的文字萦绕上心头,内心温柔。我想如果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会给他写很长很长的信,我会很宠爱他。早晨出门前读给父亲听,我们都流泪了。和父亲说,与其说是写给杉杉的信,不如说也是我的一个成人仪式,呵呵,可是现在我想我还是很难如沈蕾期许般戒掉把自己当做孩子的习惯,我只是被自己的文字感动,留下他们,作为纪念。 ****************************************************************** 亲爱的杉杉: 你好。 :) 写完这个称呼的时候,我微笑了,心里暖暖的。这是很奇妙的感觉,也许你现在还很难明白这种温暖的情绪,可是你爷爷告诉我,你会看着照片说,这是山鹰姑姑,于是我想那个时候你心里的亲切感应该类似于我心里的温暖。只是年幼如你,还不会明白地说这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姓氏,我们的血管里流着来自共同祖先的血液。呵呵,我又把问题说深了,可是我该如何把我的心意向你说明白呢?这确实是个问题。 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是在那个夏天,我第一次长途旅行。你小小的身体被包在毯子里,放在你爷爷奶奶的床上,六十多公分的长度。我远远张望,不敢伸出手去,怕弄疼了你。而现在,你已然是个大孩子了。我记得有一次你爷爷把电话递给我,我喃喃地不知道和你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呵呵,这是我一贯的问题。我总是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孩子,怎么抱他们,怎么和他们对话……所以当有一个机会可以给你写信,我希望我可以写得好些,你能看得懂,对你有帮助。 可是写什么呢?你是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而我是一个年近30的女子,你看,我们中间隔了差不多20年,你一下子让我觉得我真的是个大人了,虽然我有时候仍然被自己或者别人称作为孩子,可是听到“姑姑”这个词汇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姑姑们,她们已经不止是姑姑了,她们有些已经是奶奶了,这就是光阴。 我不知道你们读书的时候老师有没有说到过“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对这句话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只是被人敲木鱼地灌输着,那样的年龄,生活在宠爱中,阳光明媚,无忧无虑。而其实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无忧无虑,你从未觉得自己是无忧无虑的,因为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忧虑。那是多么好的状态啊,就像我们大部分时候感觉不到肚子里的胃的存在,当你感觉到胃的时候,肯定是它不舒服了;也好像我们从来不觉得一滴水的珍贵,除非突然断水或者你去了沙漠。所以浑然无觉是一种幸福。 羡慕你,亲爱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羡慕大人,我也不知道你现在会不会想快点长大。我记得我读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天早晨起床,爸爸给我穿衣服,我站在床沿上踮着脚,对着镜子兴奋地说:“爸爸,你看我比你高”,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坐公车能够踮着脚拉到车顶把手时候的喜悦,那俨然是个成人仪式。而现在,我要弯下腰才能从车窗里看到沿街的商店;我常常坐在地上只是希望可以仰望人群;有一次遇到一屋子的北欧人,高高大大的男男女女,所有人都比我高,我像一个小矮人那样从他们中间走过,那时候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因为那一刹,我仿佛回到童年。所以,请你不要着急,不要急于成为一个大人,因为你终有一天会慢慢长大,你终有一天会有机会如我今天般看待你自己的晚辈,而那个时候的你将不再能有机会回到你现在的年龄。 我不知道世界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你现在看到的世界还很小,你得不断增长你的知识,然后如果你用心的话,你会获得一双善于捕捉美的眼睛,你会看到更加宽阔的神奇世界,你会不仅仅看到你的身边,你的街道,你的城市,你的国家,再看出去,你会看到亚洲,你看到大洋,你看到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然后你还会看到太阳和行星,银河系,看到宇宙……你得睁大眼睛去看,不仅仅用眼睛去看,还要用心灵去感受。这个宇宙实在太奇妙了,我们的知识实在太有限了,我们的视力和能力也是有限的,所以我们要通过书本,电视,网络,和自己的双腿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人,你还会发现人和人都不一样,有些人的皮肤是浅色的,有些人皮肤是深棕色的,甚至有些人的皮肤是黑色的,晚上在暗处看到他笑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牙齿。 说到颜色,我想如果让你说出你眼睛看到的颜色,你会说,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如果你把同样的问题问我,我会说,玫瑰红的,草绿的,天蓝的,杏黄的……你可能会说到黑色和白色,可是你一定不会说到灰色。你看,这就是孩子和大人的区别。 好像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时候面带微笑,但是内心忧伤,你一定不会明白,你肯定想微笑和忧伤不是对立的吗?微笑应该是心里高兴,忧伤应该流泪,不是吗?你说的没错,可是大人比较复杂一点,就好像你妈妈炒青菜的时候可能只放盐不放糖,而姑姑做的时候会既放盐又放糖,那是不同的口味,而你只能选择一种。 做选择是一个人长大的标志之一,你现在不用作选择,因为所有的一切,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已经给你作好选择,你只要每天吃好睡好,高高兴兴地去读书。你会害怕考试吗?我读小学的时候还是喜欢考试的,因为我能够拿第一名,那个时候我会比因为有个当官的爸爸而当上大队长的女生得意,尽管我只是个中队长。呵呵,后来读了中学,有一阵子我不喜欢考试,因为我拿不到第一名了。再后来读大学,我不喜欢闭卷考试,我喜欢写论文的方式,就是根据一个学期的学习,自己找个题目,然后去图书馆找很多资料,写自己的想法和观点,不用照着课本人云亦云。我还喜欢考得好的时候可以拿钱,我们称之为奖学金。再然后,我工作了,我发现除了高考以外,其他考试远没有我们当时感觉的那样痛苦和讨厌,因为我们会面临很多其他的困难,他们远比从前的考试难很多很多,没有老师指导你,没有老师要求或者帮助你改正写错的答案,要是不合格了,也没有老师再给你一次补考的机会,因为这是大人的世界。 如果你想快点长大的话,我们就来做个游戏,你要完成一个任务。这件事情的开始是因为想要送件礼物给你,于是我就开始想,走路的时候想,坐车的时候想,给你买什么呢?你心里会想要什么呢?会是一个非常大的毛茸茸的维尼熊吗?会是一个芭比娃娃吗?会是一条蓬蓬的公主裙吗?会是一双红色有翻毛的小皮靴吗?会是一串五颜六色的头饰吗?会是一套漂亮文具或者书本吗?……我没有答案。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喜欢搜集漂亮的铅笔和笔记本,有时候也喜欢各种彩色的橡皮,买了舍不得用,偷偷放在一个地方。我那时候也会想等我长大了工作之后拿了钱,我要去买一个很大很大的娃娃抱着,呵呵。其实我最想的是能有台钢琴,我太喜欢了,我很难形容,你可能没有见过洗衣板,它用来搓衣服的表面很像钢琴键盘上面的黑键,我每天拿着搓板坐在收音机边上,十指飞舞。你有你的梦想吗?我想肯定有的,不管是大的梦想,或者是小的梦想,哪怕小到想吃一个冰淇淋之类。 于是我们的游戏就是:我在这个信封里放了200元钱,(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是不敢想象200元这样一个天文数字的,那个时候一支雪糕只要8分钱,我好像一年的压岁钱只有几元,似乎也是没有零花钱的,呵呵。)你自己安排这笔钱,来完成你的一个心愿甚至若干小心愿。200元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但是我想她足够能满足你的一个心愿,因为我生日的时候我送给自己的礼物也低于这个数目。完成自己的心愿也是一个作选择的过程,选择心愿,选择完成它的方式,然后完成它。这是一个游戏,你可以买任何你喜欢的东西,可是我希望你在买之前,能坐在椅子上好好问自己,我究竟想买什么?我真的确定要买它吗?如果你没有想好怎么支配这200元钱,你可以先保留着,直到你想好为止。然后告诉我,你是怎么花完这些钱的。好不好?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游戏呢?那就让我先来问问你,为什么现在要好好读书呢?我不希望你仅仅告诉我说,是为了长大以后有个好工作。当然,这确实是我们读书的原因之一,但是更为重要的是:读书能使我们成为一个有智慧的人,高尚的人,有能力帮助别人的人,更加有能力得到幸福的人。可是我们的教科书从来没有教我们怎么花钱,所以你还必须从小学会支配你的财富,即便你可能手上只有1元钱。你得有挣钱的能力,也要有花钱的艺术。所以我们来做这样一个游戏,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不是一个考试,只是一个游戏。 我希望你会喜欢这个游戏,也希望你喜欢书籍。我想如果将来我有一个孩子,我会从小让他背诵唐诗宋词,四书五经。他当时一定觉得无比痛苦,但是日后却能终身受益。他背诵的时候不必完全了解那些文字的意思,因为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的,就好像我成为你的姑姑需要时间一样,我不是生下来那天就成为你姑姑的,对吧?我相信终有一天那个孩子会突然领悟他少年时候的无心背诵,就好像等你再长大一些的时候终究会完全明白这封信文字背后的意思的。 祝福你,杉杉!
Sine 2005.12.10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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